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试士之所,谓之贡院;诸生席舍,谓之号房;人一军守之,谓之号军。北京贡院建于元代礼部衙门的旧址。其制坐北朝南,有大门五楹,二门五楹。再后,有龙门、明远楼、致公堂、内龙门、聚奎堂、会经堂、十八房等处。
考试期间,贡院将被封锁,不允许任何人进出。直到考试结束,才会开门把人给放出来。这样的模式被称为“锁院贡试”,因贡院的外围四周以荆棘围圈,所以“锁院贡试”又叫“锁棘贡试”。
会试的监考非常严格。进贡院大门时,要进行彻底的搜身,以防考生的身上藏有“夹带”。所谓“夹带”,也就是把四书五经的精华浓缩总结并以小字摘抄,藏在身上。如果在搜身时发现夹带,那将是非常严重的事情。考生当即就被扭送刑部严审,消息也会在极短时间内呈到紫禁城里去,报皇帝知晓。
考生考试的地方叫做号房。号房十分简陋,虽说一人一间,但说到底也就三面墙一个顶,形制类似于一字排开的单间牛棚,所以号房也被称为考棚。
贡院的公堂、衙署高大森严,但考棚却十分简陋。北京贡院始建于永乐十三年。当时,紫禁城还在建,京师城墙也没有合拢。国家的财力、物力被这两个雷打不动的巨型工程占去大半,各地区也还有机要衙门要建。
到贡院考棚这里,就只用木板、苇席等物简单搭就。反正贡院考棚平日闲置,顺天乡试、全国会试,两年加起来也用不了一个月,给考棚上高级材料简直是浪费。
但这就埋下了严重的火灾的隐患。
英宗天顺七年,会试第一场考试期间,炭火点燃苇席,引发火情。负责守门的御史呆板地固守“锁院贡试”的纪律,紧闭贡院大门。导致贡院里的举子无法逃脱,外面的军士也不能进入贡院救火,火势蔓延,当时即“烧杀举子九十余人”,烧伤者不计其数。此后,朝廷给贡院增加了装水的大缸,以增加贡院的消防能力,但这些东西并没有从根本上扭转火灾频发的情况。
直到万历二年,张居正秉国,在增扩贡院的同时,把草木搭建的陋室彻底改为砖墙瓦顶的房屋,才从根本上铲绝了大规模火患的基础。
正式开始考试之前,朝廷会给每一间有人的考棚准备一盆炭火、一支蜡烛,以供取暖照明。待试题发下来,明远楼上奏响鼓声,举子们才可以答题,开始写人生中最重要的几篇文章。
除了炭火、蜡烛与考卷,朝廷还会给每名考生配备一名盯着他们的士兵。因为他们分值在编了号的考棚前,所以这些兵士在考试期间也被称为号军。
可以说,整个春闱期间,考生简直类如牲畜,形如囚犯。
中午,炷香燃尽,明远楼上再次奏响鼓声。这表明,泰昌恩科的会试正式结束了。之后的几天,考官们仍会留在贡院批阅考卷,但这跟举子们已经没什么关系了,他们能做事情有且只有耐心地等待。
文震孟在明远楼敲鼓之前就早已停了笔,甚至将自己的随身行李也给打包好了。现在,他正静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等待小吏过来收卷。
文震孟是万历二十二年的举人,中举时,他不过弱之冠年,可谓惊才绝艳。但现在,他已年近半百,两鬓斑白了。如果今年的泰昌金榜仍无其名,那他就是十闱不进了。
但文震孟的心态还算好,就算今年的恩科不进,明年还会有一科常科。只要这两科中能有一科进士,那他也还是“少进士”。
少顷,小吏过来收卷了。文震孟看了他一眼,却没有丝毫动作。小吏收了卷,并不意味着考生就可以出去了。每次会试都有数千乃至上万人参考,为了方便管理,维持秩序,号房以千人为一区,并用《千字文》编号。只有等前一个考区的人被放出去,后一个考区的人才能离开贡院。按照以往的经验,文震孟知道自己还要再等上好一会儿。
又等了一会儿,号军开始撤出考区,来到考区与考区之间的空地集合。这表明举子们可以离开考棚了。
文震孟取下白日为桌,晚间为床的木板,来到狭窄的走廊,长长地伸了一个懒腰。腰舒腿展之后,文震孟跟上前方的举子走出考区,来到考区附近一个大水缸旁。他先用水缸里的水洗了个手,接着转过身默默地望着另一列考棚。
不多时,文震孟等待的人出现了,那人显然也看见了他。
那人加快脚步,来到文震孟的面前,拱手行礼。“文起兄久等了。”
“良甫兄不必多礼。我也是才出来。”文震孟还礼。
文震孟和王徵是在考场中相识的。相识的起因也很简单,就是单纯地看对了眼。当时,第一场的八股文写完,大家走出号房放风。不管是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,基本一碰头就开始扯考题,扯文章。只有文震孟和王徵两个白了头发的老头儿像是异类,远远地和人群保持着距离。
文震孟看见王徵鹤立鸡群的样子,当时就起了交友的心思。他主动上去攀谈,一聊才知道,两个人竟然都是万历二十二中的举,而且王徵已经过了五十,不可能再“少进士”了。一时间,惺惺相惜或者说同病相怜的情感骤起,文震孟遂提出考完之后在水缸边上碰头,然后一起去大醉一场。
“我们走吧。”王徵摆出请的手势。
“好,请。”
“文起兄觉得自己今年能上金榜吗?”快走到明远楼的时候,王徵突然问道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文震孟的脚步未有丝毫迟缓,他轻笑一声,坦然地说:“中与不中,不在我心所想,而在考官笔下。”文震孟年少中举,最开始的那几场春闱下来,他都以为自己做出的漂亮文章定能邀得功名。但如果一切真如他预料,那他今天就不会在这儿了。“考不中就继续考,反正已经我考了十场了。良甫兄你呢,还考吗?”
“我不考了。”王徵摇摇头。“如果今年还不中,那我就去吏部报到。哪怕分个极边杂职,也算是出仕报国了。”
“我不如你啊。”文震孟说道。
“文起兄说笑了。”王徵微笑摆手,转移话题道:“文起兄在何处下榻?”
“我在盔甲厂附近租了一间的小院。不论中与不中,我今年都不回乡了。”文震孟也问道:“小院儿还有不少空房,良甫兄如果不介意可以搬来与我同住待榜。”
王徵心中微动,但仍旧辞谢道:“我在三元楼订了房的。”
“退订就是了。”文震孟很热情。
两人一路走,一路说话。很快就来到了贡院门口。
贡院门口有些壅塞,似乎出了什么骚动。文震孟伸长脖子望去,只见一个六品官,正一脸急色喊道:“让我进去!我有非常紧要的事要禀告徐大人!”
小贴士:现在日常口语把监狱里的牢房俗称为“号子”,这里的“号”其实就源于明清两代的会试。
三十老明经,五十少进士。言进士之艰难也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