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头下着雨,欢宴便直接设在了殿内。
东宫的?夜宴与皇宫中圣上亲设的?夜宴自不相同,除了宾客更少,全是东宫属臣之外,规矩也?更少些。
太子平日不纵声色,私设的?宴上,也?很?少见供众人取乐的?舞姬伶人,至多便如今日这般,请了教坊司的?乐师们,居殿中奏乐,以助酒兴。
也?难怪东宫僚属们对太子那?样死心塌地,在这样的?场合里,他几乎不给众人设规矩,闲谈饮酒,俱可趁兴,若有话直谏,亦不必有所顾忌。
今夜,就连一向已很?少再赴私宴的?齐慎也?来?了。
那?一身紫色官袍,与金玉腰带,象征着文武官员们之中的?至高权柄,即便在这样的?场合中,仍旧十分显眼。
他手捧酒杯,与太子平坐,两人身侧依次又坐了好几人,你一言、我一语,似乎正在说着什么人人都有兴趣的?事,众人神情和缓,姿态放松,俨然气氛不错。
云英远远看见,就觉今日的?齐慎看来?比往常都更随和一些。
她入东宫后,鲜少有机会见到这位大名鼎鼎的?左相。一来?,他年岁渐长,平日深居简出?,二来?,太子为?表尊敬,时常亲自出?宫,登门拜访,而不召其前来?。
这个堪称天下士子心中标杆与楷模的?股肱文臣,大多时候,哪怕在宫中欢宴上,也?多是不苟言笑?的?样子,而到了朝堂上,一旦他开口,哪怕说出?的?是令圣上不快的?话,圣上也?不得不给他三分薄面,听他说完,仔细考量。
文臣的?影响力,在他的?身上几乎达到极致。
而这样的?人物,眼下正含着极淡的?微笑?,听着旁边的?一位绿袍年轻人说文章。
“立意与文辞俱佳,如此?犀利的?笔锋与见解,若非今日亲眼所见,老夫当以为?,是个已历经?世事的?中年文士所写?,没想到竟出?自从?光之手。”
云英带着皇孙走近时,便听到齐慎这般夸赞。
那?绿袍年轻人背对着她,脊骨挺得笔直,即便坐着,也?有如青松,开口说话时,更是带着一种?少年人独有的?低沉嗓音。
“不敢当齐公谬赞,此?篇乃下官两年前所作,去岁入京后,初见京中百姓,与下官从?前在州郡乡间?所见,更大不相同,方知从?前见识浅陋,想起此?篇,又数度增删,方是今日齐公所见篇章。”
果然是傅彦泽,他竟这么快就得到了齐慎的?赏识,想来?,其中除了太子的?引荐,更多的?,是他掩饰不住的?满腹才华使然。
“从?光”,几乎不用解释,云英的?脑海里便自发浮现出?这两个字。
果然很?符合他那?一身浩然正气的?样子。
她只看了一眼,便牵着皇孙沿旁边的?长廊从?他们的?坐席处绕过,来?到太子身后不远处,等候他的?安排。
王保很?快在萧元琮耳边提醒一句。
萧元琮回过头来?,看到牵着孩子含笑?站在灯下的?云英,本?就温润的?眉眼间?不禁露出?一丝细微的?暖意。
“阿溶,过来?。”话是对皇孙说的?,他那?一双映着流溢灯光的?眼睛却看着她。
“爹!”皇孙自然地放开云英的?手,欢快地奔至父亲的?榻边,倚在父亲身侧,再回头对上云英的?眼神,又立刻明白过来?,当即双手交握身前,冲众人行了一礼。
这副活泼又不失乖巧知礼的?样子,令僚属们十分喜爱。
就连傅彦泽都忍不住多看了一眼。
他素来?观察细致入微,瞧皇孙方才的?反应,当是得了乳母的?提醒,才想起要给众人见礼。
先前在恩荣宴上,他虽也?见过皇孙一面,可那?一回,皇孙多是由一名内监带着,教他以为?,平日皇孙的?教导与抚养,多是内官负责,乳母便只喂养即可。
今日再看,皇孙对乳母的?亲近与依恋,竟远超先前那?几名内官。
幸好,那?个女人将皇孙教养得知礼守礼。
他从?前在书塾中帮先生教过不少刚开蒙的?幼儿?,入京后,又给两个小儿?讲过课,很?是知晓要让这些孩子听从?教导有多难,诚然皇孙是龙子凤孙,天资不俗,但背后定然也?少不了许多功夫。
只是不知她是当真悉心教导皇孙,还是只学?会了这套表面功夫,别让皇孙也?染上她那?一身小人的?毛病才好。
就在他即将收回视线之际,那?个原本?只是乖顺地等在太子身后角落中的?女人,仿佛有所察觉一般,突然抬起头,朝他的?方向扫来?一眼。
两人的?视线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在半空中交汇,然后,在所有人都没有察觉的?时候,又飞快地各自挪开。
“皇孙还这么小,就这般知礼,已是十分不易,殿下还要将其召来?,听臣等说这些枯燥无趣的?道理,真是令臣等惭愧万分。”
底下有年长一些的臣子说笑?,萧元琮摇头:“与孩童而言,兴许枯燥乏味,但诸位所言,于国于家,都是大有裨益之言,阿溶身为?孤的?孩子,已享万民景仰,自不能再如寻常小儿一般。”
他的?这一番话,听得臣子们又敬又叹,齐慎笑道:“殿下有此心,是万民之福,不过,皇孙也?到底年幼,只管听着便是,别的便不必再有苛求了。”